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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2020年9月14日 星期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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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数字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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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的莽荒纪

□ 林中人

一条又一条的毛毛虫,衔着细丝,倒挂在屋檐的瓦片下,随风晃来晃去……

梦魇一样的情境,不只一次地出现我的脑海里。我已分不清,这是我见过的真实的画面,还是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恶梦。

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贫瘠得让人有些窒息,黑白多而彩色少,孤寂苦闷却又让人怀念的童年和少年时代,直到有一天,我见到一个词——莽荒纪,才恍然觉有所契。

那是蛇虫四出的纪年。走在乡间小路上,蚊子一样的飞虫,也不来咬你,就那么聚成一大团雾,在你头上盘旋。你跳,举着双手挥舞,赶也赶不走。你跑,这一团雾就跟着你,跑得快,追得快,跑得慢,追得慢,阴魂不散。田埂上,溪面上,叫不出名字的蛇悄无声息地滑过。田间水中,泥鳅,土刹(本土的胡子鱼),窜来窜去。还有“水龟”,并不是真的乌龟,而是一种黑色的瓢虫状的昆虫,平时就爱躲在水里,钻出水却能马上展翅飞起来,好神奇!还有叫“草耙”的,有好几条细长的脚,在泥水里扒来扒去,所以被叫了这奇怪的名字。抓住它细细的尾巴,倒提起来,也不会咬人,最是好玩。吓人的是那蜈蜞,就是水蛭,听说会吸附在人腿上吸血,我倒是没见过。但它的生命力顽强得让人恼火!拿火钳把它从水里夹到水泥地上,用钳尖戳它,用石头锤它,用火炙它,都难伤它韧性十足的皮。最后,我发明了天底下最伟大的办法,就是拿把盐撒在它身上,它马上就不停地翻滚起来,汁液不断地渗漏出来,最后变成一片瘪瘪的皮了。

那是巫术最后被允许存在的纪年。那时的蚕,数量只能以“仙”计,如果你说“只”,就是犯了莫大的忌讳了。那时的月亮,还叫“月娘”,你不能用手指指她,不然小心耳朵被割掉喽。慈祥的老人喜欢抚摸着小孩的头,念叨:挲头挲耳,吃到百二。调皮的大人却神秘兮兮地告诉你:把两眼的睫毛一根根拔光了,你就会看见鬼了!吓得你看完露天电影后,在黑漆漆的路上,顾不得绊跤,一溜烟跑得贼快。农忙之余,将杂草、稻草收拢,点燃,覆上粗土,浓烟冒起来了,这叫“烧粪”。孩子们在烟堆边跑来跑去,风来不定,浓烟也扭来扭去,孩子们遂念念有词:“火熏熏过去,一元钱给你买‘火巨’(一种油炸食品)。”竟然是向浓烟行贿,让他不要飘向自己弄得涕泪直下。

那是神龙最后被我证明活着的纪年。上天入海,行云布雨,神龙见首不见尾。好让人羡慕!傻傻地问大人:真的有龙吗?龙在哪里?得到的答案是让人困惑的。最后,我痴痴地望着远处的山顶,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:有龙!就在那最遥远的大海深处!

那是天雷滚滚的纪年。燠热的大夏天,西北雨疾疾袭来,我就坐在门廊的长石条上,既惊且悚。一道道闪电,粗暴地撕裂乌云,一声声炸雷,残忍地撼人心魄。这是山里孩子所能看到的最为恢宏壮美的现场演出了。

真的,长大以后,再没见过这么震撼的场面了。

那一年的夏日,在雨后的田岸边,站着一个一袭白裙的少女,任凭在田间劳作的家人如何呼唤,都不肯下到泥泞的水田里。

我隐隐地感觉到,有些东西要消失了。

果然,毛毛虫消失了,虫雾消失了,蛇消失了,龙消失了,水龟、草耙、蜈蜞……在田里几乎无影无踪了。

多年以后,在灯火璀璨的县城溪滨,一个念头忽然从独行的我的脑边飘过:如果我的莽荒纪一直延续,无有尽头,也许有一天,我也会写出一部《百年孤独》。

我说的是也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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